那天晚上我一直睡不着。
仰望着头顶深蓝的天空，星光在暗色的背景下静静地闪烁着。
虫鸣声在耳畔此起彼伏。
我抿紧嘴唇。
那一定是强忍着，不让自己哭出来吧。
如果能哭出来就好了。
我心想。
但是我做不到。理智告诉我，哭泣没有任何作用。
更令人难过的是，我偏偏能够做到控制自己不哭出来。
我哼起不知名的乐曲。
“沙沙。”
从一边的灌木丛中，突然响起了叶片摩擦的声音。
我陡然一惊，迅速地站起身。
“……是谁。”
我说。
“是我，斯雷因。”
他从那里走出来。
浅金色的发，沾染了一缕缕鲜艳的赤色。军装上的血，宛如鲜红的蝴蝶斑纹。
他的脸上，流露出憔悴的神色。白净的脸，此刻脏污得几乎分不清原貌。
“……我没死。”
他跌倒在我面前。
我的眼眶，浮起一阵温热。
缓缓地向跌倒的他走去，轻轻地抹去了他脸上的血，将他小小的头抱紧在怀里。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我小声说，感到自己的嘴角，向上翘起了弧度。
如果这个时候我能哭出来就好了。
我的心里像是被一团棉布梗阻着，感到一阵小小的钝痛。
战争最终还是失败了。
我存活了下来，斯雷因也是。
坐在颠簸的火车里，所有人一路沉默。
十月，秋风扫清了徘徊于世间的郁热与潮湿，留下的是干而冷的空气以及一片片如火的红枫。
“……你说，比起这样，我们是不是选择战死更加好呢。”
斯雷因低着头，刘海遮住了他的双眼。
“无论如何，生存是最重要的吧。只要活下来了就必须好好活下去。”
我淡淡地说。
“……你这家伙!”
坐在我旁边的小林，突然伸出手来揪紧了我的领口。
“你究竟有没有心啊!?死了那么多人，你怎么好像什么事都没有!?你其实根本不在乎别人的生死吧?!!!只要自己活下来就好了，你就是这样想的吧!?我都为你这种人感到羞耻!!!”
车厢内其他的几个人，正用同样的目光盯着我。
厌恶的，鄙视的，无法原谅的，憎恨的。
我木讷地看着前方，眼神空洞。
我想反驳，却开不了口。
“放手吧，小林。”
清澈透亮的声线，响起在车厢里。
斯雷因握住小林的手臂，对他说。
“……特洛耶特。”小林愣了一下。
“这样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斯雷因用哀伤的语气说。
小林看了看我，最终还是放开了手。
我停在原地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现在为了死去的战友哭泣，根本毫无用处吧，当初他们遇难的时候是我们不够强大，才无法拯救他们。归根结底是我们的错。因为自己的原因，战友死去了，现在又要为过去犯一遍同样的错吗。无法从失败中走出来的人永远不会成功。一个个一个个都垂头丧气，这样究竟哪里有意义了。我最讨厌空口说大话的人了，就像你们。与其如此，为什么不继续战斗呢。终有一天……我要替他们报仇雪恨。”
所有人静了下来。
我咬着牙，整理了衣服，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他们中间。
“……界冢!”
这个时候，车厢里突然发出一声呼喊。
我回头，看到小林泪流满面地站在那里。
“你说得对，终有一天我们要报仇雪恨!”
“终有一天!”
“对!终有一天!”
我始终相信着，只要有他们，就会有奇迹出现。
所有人伸出右手，将食指于中指一齐指向半空。
我抿紧了嘴唇，心中开始绞痛起来。
缓慢地，和他们一起伸出了右手。
我始终相信着。
